剎那

心情混亂的時候,讀書可以讓自己平靜,只是如果連書都無法入眼,那麼只能讓情緒一敗塗地,直到感覺消褪。

這也是近期的心情。

不過剛剛翻閱柯裕棻所寫的散文《甜美的剎那》,其中<甜美的剎那>裡提及她的心理醫生朋友給的建議,「偶爾心情不好或情緒低迷的時候,只要想想快樂美好的事情,寫下來列成一個單子,想辦法實現一兩個,心情就會明顯好轉。」還說,不能預先開清單,而是必須在每次低潮時靜下心來,仔細想過再寫出。

她說,剛開始時很困難,大抵是因為情緒糟,所有事情都呈現負面的樣態,好不容易想出一兩件,也缺乏實踐的力氣。不過,她又寫道,「這個單子的奇妙之處在於,它像個咒語遊戲,這些事物寫下來後,就白紙黑字的成了快樂的定義......美好的事物一旦開始浮現,就會宛若春雨那樣細細密密地包圍著妳,一絲貼著一絲,貼著肌膚,往心裡滲去。」

看著看著我即便還沒開始列清單,也彷彿感受到那樣的美好,尤其後段又繼續寫道,原本只是寫下「游泳」二字,最後卻變成,「七月的下午,映在牆上的游泳池的波光與游泳者晃動的影子和笑聲」;而「陽光」就變成「躺在落地窗邊曬太陽午睡的貓身上的光澤」……其他還有「非常具體的形式,例如,大笑的下頦是一種快樂的線條;吹著風的女孩子肩胛骨;抽著菸誰都不理的女子的背影......」

是不是很美?我想起昨天到圖書館拿預約書時看到的風景——

一隻被迫趴在地上的大狗,大抵是犯了錯,主人蹲踞在牠跟前,要牠乖乖聽話不准動。牠左顧右盼一臉無辜的表情,惹得我忍不住微笑。

那是我昨天最開懷的片刻。

那麼今天呢,就是讀到〈甜美的剎那〉的當下,看見柯裕棻字裡行間所描述的每一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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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愛生恨比單純的恨灼傷力更強

哥,會笑我嗎?在你們眼中的浪子,竟然為了一個女人選擇停泊靠岸,而這女人卻從沒真正看我一眼。或者她看過只是看的其實是你。

你該很難受吧,這樣把她丟著,不否認初初看到你竟然期待我接手你想要相守的女人,簡直覺得荒謬又可笑。

感情怎麼可以移交?你如此一廂情願,怎麼會這麼天真又如此癡傻。只是我沒想到自己卻陷落,迷失在她字裡行間的明快,以及你們之間牢不可摧的信賴和愛。

不該這麼快和她聯繫的,對吧。如果我沒有撥電話給她,打破你和她一年互不見面的約定,那麼她會不會更容易接受你的離世?只是她信裡字字句句的想念那麼深、不安又惶惑的心情反覆流轉其中,教我於心何忍。

於是,我衝動地撥了電話,沒想到卻換來她的嚎啕大哭,那淒切的聲音,撩亂我心弦,教我手足無措,只能無助地任由她宣洩,隨著她的情緒起伏,我的抖顫跟著起舞,是費了多少勁,才能強自鎮靜,耗盡多少力氣才能偽裝出熟稔其實卻是完全陌生的問候語調。

午夜夢迴,那淚聲啞嗓彷彿有了幽魂,盤據屋內,不住流轉,竟攪得我淚流,而我委實想不起自己上一次為女人哭泣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心頭湧現見上一面的渴念,想著,見著你(其實是我)看見熟悉的面容,那麼她的心碎是否就不會那麼烈?是否就能破涕為笑?光是想像她的笑臉,我內裡暖流橫生。

只是越逼近相見的時間,我內心越發惴惴不安,想著後續可能的種種演變:自己會穿幫嗎?她可以一眼就辨識出我們兩人的不同?還是乾脆自首,直接對她說,我們是孿生!不,我不自覺地大喊出聲,如果真要坦誠,那麼又何必見面!真相揭露後,萬一只換得她玉石俱焚的決裂,那麼我又該如何是好?對我而言,她仍是陌生人啊,我無法預測她可能有的種種反應。

哥,我不否認自己曾把你的交託當成是一種懲處,你知道的,我向來當愛是海市蜃樓,而你和她卻用生離死別來佐證海枯石爛的存在;終於我懂得愛,卻只能依附你而生!

可是啊,我卻心甘情願地承受這一切,多少年來,就這樣不遠不近地在她身邊打轉,與她的初照面也許是關鍵,那個原本只存在書信裡的女子,在乍見的剎那,彷彿魂魄歸位,栩栩如生、鮮明地佇立在我眼前,讓我真切地感受到她的絕對存在。不該用受寵若驚,但確實讓我踉蹌了步伐。

她蒼白著一張臉,淺淺地對著我笑說,好久不見!那小心翼翼的姿態,彷彿只要稍稍洩漏她內心澎湃的狂喜,我就會消失不見似的。

乍見的震撼還沒恢復,又察覺她沒認出我不是你,讓我內心更加忐忑不安,莫非我真要這樣開始喬裝成是你?此刻細想,當時我就已經開始了,不是嗎?當我打電話給她的時候,我並沒有解釋自己並非你啊。

還無法思考究竟是繼續假裝或者坦白從寬,就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反射動作似的揚起,「妳的信,我都讀了。」

這話既非矇騙也沒有直言,該是介於兩者之間最誠實的說法;一個灰色地帶。

只是這等牛頭不對馬嘴的回應,不見她有任何異議,卻驀然羞紅了臉,不出聲,好半晌才開口,「你喜歡嗎?」

我嗯了聲,卻想,如是你,會如何面對這樣的相見?

她又繼續說道,「我也喜歡唷。」

這次的笑臉多了點俏皮,讓我稍感寬慰,暗忖,決定碰面該是正確的,然後她淡淡地說起最近的生活,我就安安靜靜地聆聽,耳邊只感受到風的呼息,微涼的空氣輕拂的舒爽……

就這樣,我讓自己變成你,甚至還找來芝芝當參謀(有誰比她更熟悉我們兩人之間的差異),因為不想見她哭,雖然我知道她終究還是會因為哥的死而痛不欲生,但我想多爭取一點時間,至少可以延續你和她的一年之約。

臨別之際,該怎麼說再見?看過你寫給她的信,想著你和她久別重逢,已經壓抑了那麼多的想念,再見斷然該是激切的抱擁和深吻,迫不急待想把對方揉入自己身體裡,從此再也不分離吧,只是我不是你,怎能這麼作?然而她怯然的模樣卻教人心疼不已,誘發我想將她摟入懷中安撫的念頭,置身理智和情感的拔河,簡直折煞人。

遲疑許久,我才終於伸出手,輕輕地將她環抱在胸前,悠悠想起「發乎情,止乎禮」的古詩句,大抵就是這樣的感覺,也像第一次約會的少男少女(事實上也是第一次啊),靦腆得幾近尷尬。

那是我和她的第一次相見,已然事過境遷多少年了,我依然印象深刻,其後假扮成你的期間,我該已經打定主意要將她占為己有,否則我不會求婚,那念頭萌生得如此自然,水到渠成一般。這麼說,你會生氣嗎?還是會開心,終於如願將你所愛的女人託付給你所熟悉也確認可以好好照顧她一生的我。

有時也忍不住想,當時若非肩胛上那一彎刀印記壞了事,自己可以繼續假扮成你多久?能夠就這樣騙她走上紅毯?戴上婚戒,遵守生死與共的盟約?

該是不行的吧,涉及律法文件,白紙黑字,我怎能奢望小說情節發生的可能,所以以這種方式對她揭露你的死訊也許是上天(或是你?)美意的安排,只是後續的發展還真是出人意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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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愛過任何人,而我努力地想要繼續愛她,以你的方式也好,當成你的替身也無所謂,可是她不要,我束手無策,因此也就由著她去,只要能見她安好就好,也想過,萬一她愛上了別的男人,我該怎麼辦?我真的能夠放手,真心祝福她?不能。答案斬釘截鐵,我怎麼可能作得到!因此我暗自祈禱,這樣的狀況永遠不會成真,即便讓我孤獨終老當作懲罰,自己也會甘之如飴地承受。很自私吧。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能,不能。

我的祈願該是有了效能,這麼些年她身邊不乏追求者,卻總置身事外般,彷彿是另一個人的事情,這般抽離人世的生活姿態,持續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那樣的她,談不上落寞寡歡,只是看不見快樂。見她這般過日子,我又如何能夠快活?痛苦是必然的,只是我漸漸當成習慣,總好過憎恨。有一段時間,我想自己的確在她眼裡看到憎恨。由愛生恨比單純的恨灼傷力更強吧。怎麼讓一個恨你至深的人轉而愛你終生甚至延續來世。難度很高吧,我經常這麼想,自己該是自討苦吃,不過想你會這樣勸慰我,如果可以由愛生恨,那麼為何不能反推而行!

只有樂觀開朗如你,才會如是想,然而也許潛意識裡,我渴望妳的理論可以成真,遇見她,讓我看見愛的可能,因此想要好好地愛人也被人所愛,只是她愛的對象始終是你……

這麼些年,阿尹和芝芝看著我們兩人這樣對峙狀態,總是搖頭又歎氣,數度要我就此放手,芝芝甚至要我恢復浪子本性,再次遊走他鄉,也許可以打破和她之間的僵局。

我怎麼可能走得了?心裡掛著一個人,走到哪裡都是牽絆啊。

然而裴敏卻說,「的確,想要有所建設,必得先破壞。破壞的方式不一定透過別離,而她已經受夠別離了不是嗎?」

「只是還能怎麼破壞?」我歎道,「早就屍骨無存了。」

我和她之間殘存的幸福時刻,僅存留於我假扮哥的那段期間,被揭穿之後,就已經蕩然無存,除此之外還有些什麼?我寫給她的信!一整年,我足足寫了上百封的信件,卻只換得石沉大海的回應。

那麼還有什麼呢?我和她之間。

「那麼就變出些什麼啊。你這呆瓜。」芝芝大嚷,臉上寫滿你這個傻蛋的模樣。

黔驢技窮。如果我真能變出什麼把戲,還會虛擲這十多年的青春?

裴敏卻說,「那麼就從我的婚禮當作起點如何?」

什麼意思?納悶的不單單是我,連芝芝和阿尹都一臉莫名。

只見裴敏睜著慧黠的雙眼,招手要我們全神貫注聆聽,好似早已準備周全,只等著我們一一就位,就能手到擒來的篤定姿態。

我訝然地看著裴敏,這個曾經因為我而在愛裡受盡折騰的女子,不但如浴火鳳凰般重生,還如願找到屬於自己的真正幸福,現下還自信滿滿地,企圖協助我重修幸福學分,這澎湃的能量究竟是怎麼形成的?

「只是愛啊。」裴敏這麼告訴我,「因為被愛且深愛著,因此就有了雷霆萬鈞般的能量。」

阿尹和芝芝點頭如搗蒜般地無語附和著。

裴敏又繼續說道,「你也有這樣的能量,因為你深深地愛著她,要你拿命來抵,也沒問題吧,正因為這樣,你被她給困住了。」

「再加上太過小心翼翼,深怕招致反效果對吧。」這次說話的是阿尹。她是我們之中除你之外,最最熟悉她脾性的人。

也許有人會說,對一個人的好惡明確,好過毫無所覺,這意味著,你至少有了左右那人情緒的力量,而與她之間,如要在其中二選一,那麼我情願是後者。

我無法忍受憎恨,更不想見到她厭惡的表情,那曾經盤桓在她眼裡的那抹因為我那段時間的欺矇、因為她自身的不察,誤將我當成是你的憎恨(對象是我也是她自己),是那麼教我痛不欲生,好不容易終於能隨著時間漸漸淡去,我不想再次讓它現形,也因此不想逼迫她正視那段時間,自己可能愛上的是我而不是哥。

那段時間,儘管我努力地讓自己的演技毫無破綻,芝芝卻說,孿生假扮彼此,本來就不難,只是我和哥兩人個性南轅北轍,舉手投足再怎麼神似,周身所散發的氣息還是不同,不熟悉的人可能難以分辨,但戀人間獨有的靈犀感應,總是特別靈敏,怎可能絲毫不察?

是這樣的揣測,讓我心底萌生小小的希望火炬,然而真跡和贗品終究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懸殊距離。

她的怨憎已經徒然教我失魂,如真的逼迫她正視對我的可能情感,那麼厭惡是必然的,憎恨加上厭惡,這教我如何自處?

哥,我不知道裴敏的「破壞」是否真能換得「建設」但我真的願意放手一搏,就如她所說,即便要拿命換也無所謂,只要能夠打破這十多年的僵局,過程中能夠沒有惡憎、不曾有過怨懟,那麼就算自此得放逐天涯,我也會毅然決然地背起行囊,笑著流淚地道再見。

會不會太過奢求?是誰說,只要真心愛一個人,必然能有所得,無論是否自己所企求的幸福終局。

因此,不想走的你,還是拗不過天意,就這樣撒手人寰,卻也讓你如願由我接手護守她,那麼我的人生又該如何終場?

幸福啊,是否總是觸手可得卻又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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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是為了遺忘而不是憎恨

嘿,你好嗎?有多久沒給你寫信了?

我過得如何?你應該知道吧。而我自己真的清楚?雖然過日子的人是我,但總覺得只是被推著走,悶著頭睡,低著頭吃,張開眼就看見太陽露臉,倉卒地上工,擾擾攘攘直到夜幕變得伸手不見五指。真的有這麼黑?也許是內裡的想像,這世界沒有了你,之於我該是一種沉寂的黑、厚沉沉地將我深埋。

我還是笑,也非皮笑肉不笑那類,只是滲不入心坎,那種明亮而開朗真誠的歡暢心情,在你避著不見的那一年就已經背棄了我,你的死訊更是迫得它們逃之夭夭,而那人則成了無形的屏障,將我牢牢困住在安全帷幕裡,也像道影子,緊隨在我身後,只要我願意,轉身就能見著一雙炙熱的關注眼神;只要我願意,伸手就能攀住能穩當倚靠的厚實肩膀。

然而時序交替,春夏秋冬景色更迭一回又一回,那人依然是影而我仍是光?也或者其實他才是我的光?你有答案?當你意欲在離世之後將我後半生交託給那人,還為此沾沾自喜之際,是否曾預想兩人之間會演變成這等僵滯如陌人的狀態?

納悶人是怎麼從二十開外的熾烈青春走向靜謐安然的四十啷噹?線索是叢生亂竄的白色髮絲;頓悟是已然消失的腰圍、再不復平坦的小腹以及那天趕著出門,翻翻找找,衣櫃裡竟再覓不著適身衣服的窘迫。

醍醐灌頂,大概就是當下的感受。

站在立鏡前,看著一臉狼狽的自己,忽忽感受到時光的摧朽,這具肉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樣變形?我扭起腰腹間的贅肉,暗忖,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游泳圈!

驟然間,震天價響的呼吼聲,嚇得我踉蹌了身子,左腳一絆,險些撞上床頭櫃……

「妳還在磨蹭些什麽?」一把躁急又不失甜脆的嗓音,不住地叫嚷,「飆車都來不及了。快一點!」

這樣態,你應該不陌生吧,沒錯,還是來去風馳電掣的芝芝。

我倉皇地、兩步併成一步地飛奔下樓,喘著氣,還來不及開口,芝芝就已經睨了我一眼,嘟嘴道,「我就知道會這樣。」

只見她快手快腳地,奪走我手上的衣服,扯起丟擲在沙發上的包包、拉住我的手,就往外奔,才踏出玄關,我的鞋已經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一雙腳丫子才剛套入,腿已經抬起成跑步姿勢,砰的一聲,門奮力地道了再見,奔出長廊,陽光刺眼,我還企圖伸手遮掩,芝芝還不住嚷,快快快!

出了巷口,還看不見車的身影,但芝芝緊扭住我的手,跑得急切,痛恨跑步的我根本喘得無法揚聲抗議!路人疾奔的姿態也許尋常,但芝芝從來都不是路人甲乙,她一身粉色洋裝,斜肩設計、布料直挺又不失唯美浪漫,俐落剪裁,甜美俏皮盡現,腳趿一雙設計簡約的珍珠色高跟鞋,即便狂奔也無法抹煞優雅的姿態,這樣的風景怎能不教人駐足驚呼,更遑論還扯著一個衣衫不整、披頭散髮的女子!隱約中,我似乎還聽見陣陣朗朗的加油聲,錯身而過。

等我終於可以喘口氣,人已經在副駕駛座上,隨即聽見「快繫上安全帶」,話聲剛落,車子已經發動,咆哮聲起,MINI COOPER已經安步當車地上路。

直到此時,我才聽見芝芝大口喘氣的聲音,一轉頭就橫眉豎眼地嚷,「妳可是伴娘耶,怎麼可以遲到啊!」

「所以我才說找別人啊。」我也很懊惱,手上的安全帶才剛繫好。

新娘是芝芝的助理裴敏,你還記得她接手阿尹的工作吧,你離開多久我們就認識裴敏多長,那年她剛大學畢業,蹦蹦跳跳地來到公司,說是路過,才瞥一眼就被辦公室裝潢設計的簡約模樣所吸引,因此就想著,能在這裡工作一定很棒,她說尤其頭頂那一方天井,陽光隔著透明玻璃兜頭淋下,多麼恣意暢快啊。

頓時弄得一屋子人瞠目結舌,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初生之犢不畏虎」?只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櫃台總機正準備開口請她離開,冷不防,卻見芝芝從辦公室探出半個身子,喊道,「丫頭!妳進來一下。」

裴敏左瞧右望,這才一臉淘氣地指指自己,笑嚷,「我嗎?」也不等芝芝回答,就又蹦蹦跳跳地進了辦公室,隔天,她爽朗熱情的早安聲,迴盪在公司每個角落。

從此她和芝芝成為並肩作戰的最佳拍檔;芝芝協同部門同事奮不顧身在業界橫掃千軍,裴敏則八面玲瓏適時相助,一而再地刷新部門業績高峰,即便數次遭逢經濟蕭條大難,也能持平穩住部門營業額,那可是多少個加班的夜晚、犧牲多少例假日才得以換得的患難真情!

而這份情誼也延伸至我身上。是怎麼開始的?說是芝芝和阿尹共謀的技倆也不為過。

一見鍾情不單單只發生在男女之間,同性相與也有這樣的直覺感應,是芝芝起了頭,聘用了裴敏,引介給阿尹之際,兩人靈光乍現,心有靈犀地,都把心思往我這邊轉,很快地,裴敏走入我的生活,彷彿一道金光,逐日逐日燃亮我閉鎖枯朽的心房。

自此,連同那個人,分別化身四大行星,以我為軸心,自成一個太陽系,在各自生活圈忙碌自轉之際也圍繞著我公轉運行,然而我早燃燒殆盡,只想失去重力,往宇宙深處墜落。

這等制衡策略是否奏效?某個程度而言,答案是肯定的。

那是關於離開。我沒能出發走訪世界各地。出走這件事情,從我決定上路後,阿尹和芝芝從沒停止遊說說項的工作,密度之頻繁簡直是疲勞轟炸,徒讓我離開的心意益發堅定,兩人好言相勸不成遂逐漸演變成威脅恐嚇,我只當耳聾眼盲聽不見看不著,直到見我一切準備就緒,行程表規劃妥當,行李也裝箱鎖上,只餘塵封的護照需要更新,正等著旅行社快遞取件,順便代辦各國簽證。

阿尹終於火冒三丈,硬生生搶走裝載護照的信封,義正詞嚴地宣告,「妳以為他會放心讓妳一個人遠走他鄉!」

「不准又怎樣!」我橫過身,一把奪回護照,負氣地嚷,「有本事就讓他自己來擋。」

倏忽之間,鴉雀無聲,連我自己也愣住了。這等怨懟的語氣,真的屬於我!難道內心深處我始終沒能對你選擇仳離的方式釋懷?不知何時淚珠已然滑落,一滴滴淌灑在銘黃色的信封上。

是芝芝率先開口打破寂靜,「喝杯茶吧。」隨即將冒著蒸騰熱氣的馬克杯放入我手中,順手取走那只肇事的信封。

「他真的不會讓你一個人上路的。妳心底清楚。」她伸手環住我的肩,輕聲說道。

而那個原本垂低著頭靠窗站著的人,突然開口,幽幽地說,「去也好,留下也罷,只要覺得快樂就好。如果是擔心安全或者其他,我可以跟著,一路上也已經拜託朋友幫忙照應打理。」

那話教我終於抬頭看向他,莫非他早就打定主意要一路跟隨我出走!

「哈,」芝芝為轉化氣氛,嬉鬧地舉起空出的另一隻手,掄起拳,作勢朝那人揮了一拳,睨眼嚷道,「你以為自己跟得了!」

只見那人聳了聳肩,不發一言,眉眼一挑,眼神忽而變得銳利,桀驁不馴的姿態,卻教我看得發愣甚至有些膽怯。

這不是你!

這等冷峻的姿態,從來不曾在你臉上現形。溫暖才是你最吸引我的特質,儘管你也有自己的壞脾性,某些荒謬的堅持,但都是對自我的要求所致,待人接物還是崇尚以和為貴,該發怒的時候,當然也不刻意遮掩,但總不至於讓當事者過於難堪、驚駭,也因為純粹針對事情處理而不攙入個人好惡,因此鮮少惹人憎惡,當然還是有例外的狀況,但你還是會想辦法圓場,無論對方的回應為何,你總說,至少自己努力過了,這樣才對得起自己。

換言之,你是常人口中那種「好鬥陣」的人,冷峻、教人不寒而慄從不曾是你周身散發出的氛圍。

孿生相似的真的只有外形?內裡真可能迥異,一如黑夜白天?一如明亮與暗影?

那麼這段時間,我怎能還是把那人當作你?即便知道那人不是你,我還是認為他是你,並為此而憎恨他。

是,我憎恨他。這個事實忽然如此明晰,憎恨活下來的人是他不是你;憎恨他披著你的外衣,狂騙我的感情,憎恨自己還愛著你但他卻不是你;也或者我更憎恨你!

我愛你卻憎恨你!這個認知,讓我驚駭莫名。

我怎能帶著憎恨上路?離開是為了遺忘而不是憎恨。

所以我選擇留下,想要處理憎恨,無論對象是你還是他抑或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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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麼開始第一次綠樹的種植?

有可能是當年一位心儀的主管準備離職時,自己準備的禮物。一株茉莉樹。

一直覺得她像茉莉,優雅、潔淨,悠悠散發著一股明快的清新香氣。

當時得知她要離開,難過地掉了眼淚,心想,才剛相識、才相處不過數月光景,怎麼就要分開?

五十開外逼近六十左右、在職場上已經見過大風大浪的前任主管卻說,傷感什麽?如果她不離開,怎麼有空缺可以讓你填補?

這......果然是前輩才會說出的實際勸慰。而我無論是當時或此刻甚至這兩個點之間的時間長度裡,歷經過多少職務的變革,我從沒因為這個理由而爬上高位。

我不善於搶奪也從沒萌生過這等念頭,總想把事情做好,努力做得更好,因此就這樣一路勇往直前,不過好像太過勇敢了些。

主管最後沒有離開,因此這小小茉莉樹就擱在身邊,然而如果用「綠手指」泛指擅長園藝的人,那麼我無疑擁有「枯手指」的必亡魔法,凡是植物到我手中,即便只是擱水裡就能長得綠意盎然的物種也漸漸泛黃變棕。

小茉莉也難逃這樣的命運,最後只餘一盆土。

某一日臨時起意,將本該丟棄的葡萄柚種籽埋入盆土裡,一如既往,日日澆水灌溉,竟然發了芽,最後還攀高,長成一株綠意盎然的小樹!

有多少年光景?這株優遊自在成長的小綠樹,究竟有多少歲數?也許有十年或者七、八年?前任住處待了八年、新窩也邁入第四年,該是有這樣的時間長度。小綠樹高度目前已經攀過露台圍欄,瘦長的枝幹,我讓它倚著欄杆頂端,才不至於東倒西歪。然而朔風野大的日子,還是無法避免經常性地左右傾斜。

小綠樹之後又有朋友送的綠薄荷、自己買的不知名花朵小盆栽、清潔阿姨給的小缽移株著原本透明方形盆裡的常春藤。

枯手指魔法還是時隱時現;綠薄荷早就不見蹤影、不知名花朵也香消玉殞,我的隨性讓葡萄柚籽一一霸占盆土,不過真正長成的只有一株,近幾個月泥地裡突然冒出茂密的幸運草以及一株不知名的蕨類。

我充滿新奇地看著它們,想著這些小苗到底從哪竄入?還想著,我究竟該拿它們如何是好?暗忖不該承擔另一個生命(植物當然是生命的一環),不忍看它們衰亡,然而我束手無策,除了日日以水澆灌之外,無法再多作些什麽。

只是我昨日竟然還埋入櫻桃籽!是想看看華盛頓的櫻桃樹究竟長成什麽樣?

我自己也不明白。

生命自有出路?我該這樣勸慰自己?

很多時候,我們做了很多自己也不明白的決定,每當察覺這樣的片刻,我總是勸慰自己,無須想得太多,順著直覺走,這樣就好。

我相信命運,這是一早註定的生命程式,你可以改變成就的路徑,無法改變結果,因此只能努力揮霍、盡情地玩樂或者悲痛。

綠樹也有自己的運程,啥也不管地在我身邊兀自成長,隨著四季更迭變換姿態,該是快樂的吧。是吧。否則幸運草也不會自己來湊一腳。

這大抵是我第一次正式且確認幸運草真實存在的模樣。

纖細的幸運草,沒有鮮見的四葉,卻悄悄現身四處叢生,為我帶來點點綠意,醞釀著萌芽的幸運。

Hello, Lucky! 我每天都這麼精神抖擻地打著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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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an 22 Sun 2012 14:31
  • 位置

稍微整理了一下房間,堆積了很多箱子、疊了很多書,年終並沒有如往常作了大掃除的動作,只是每次作整理時總是忍不住想,一個人怎麼可以有這麼多身外之外?

凌亂除了東西很多之外,很大的重點是沒有安適的位置。

位置固定,就能井然有序,這件事情每個人都知道,卻很難作到。

空間的大小的確是問題,然而空間是固定的,物件卻是浮動的,可以透過丟棄、拒絕新添就可以規劃,然而一天天、一年年,凌亂狀態始終不變,這是一種惰性。

人浮於世,世事變化莫測,每個人都需要一個絕對位置才知道生活如何運作、日子該怎麼消磨。

屬於我的位置有哪些?是否有該新添和捨棄的?

生命跨過四十這個數字之後,已經邁入第三個年頭,放眼望去,毋庸置疑地呈現全面走向下坡的狀態,和衰頹抗衡是避無可避的現實,儘管無法力挽狂瀾,還是可以保養得宜,而我卻始終漫不經心,而終至全面失控。

這是我近來的深度省思。

新年新計劃也許就從自我戰鬥開始,首先形諸於外的體態,需要開始維繫,透過運動與完整飲食、正常作息努力改善;藏於內裡的精神思緒,可以透過閱讀、拓展生活經驗加以篩洗,期許自己可以逐日修訂,即便是一小步也不忘讚美自己,少一些苛責、多一些鼓勵,我想要這樣開始打造屬於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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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了馬克杯。

並不稀奇。我總是很容易摔壞東西。

這回落難的是有著不同貓咪小插畫環繞杯緣的那只。

毀損的杯子不知凡幾,也曾固執地一再買上同一款,買了又摔,摔了又買。

也曾離情依依,總得擱置在身邊好一段間才終於百般不願地丟棄。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愛上杯子的,也沒有明確的記憶。只是逛街的時候就會反射般停下腳步,情不自禁地多看兩眼,再無法自拔地付錢買回家。

不過是一張嘴,需要多少杯子,清洗之後又可以再用,怎麼會需要買個不停?

說得如此嚴重,好似真有一櫃子的杯子,是有一些,多數是馬克杯,都有著時光的記憶。

樸素的鮮黃顏色外觀略顯沈重的那只,購自便利商店,我騎著小綿羊,在一個冷天裡,懷裡兜著亦舒小說,就這樣把它拎回家,具體原因已不可考,依稀記得是在哪條路上,當時正是返家途中,窩居位於永和的某處公寓,房間是廢棄不用的廚房,我躺臥在鋪著小方塊磁磚的地上,記得明亮的光、以及滿屋的冷。

那一年我二十或者二十一、二,時光流逝二十年,這杯子還在我手邊、依然更替地使用著。

關係的久遠與否與時間無關,相與的頻率才是重點。

有一些人,我們認得二十年,真正往來的時間長度也許不及一年:有一些人,我們未必朝夕相處,但二十年的日子卻經常相見、互訴生活的細瑣、知道對方什麽時候痛、為了什麽雀躍.....

同樣的二十年,長度一致深度迥異。

一直以來,不安定似乎成為自己的招牌印記,也曾思考內裡是否深植著不安於室的因子。

只是看似的不安於室,也許只是因為無法擁有具深度的關係,因此隨波逐流,因此只是有什麽就是什麽。

動盪不安不該是常態,我卻訓練自己成為習慣。

因此,毀壞的杯子可以俐落地丟棄,腦海浮現的念頭只是該放在資源回收的那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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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說,放肆過生活之前應該先放肆談戀愛。

我也想過,不過這件事情不是自己說了就算,得先有對象才行。

對象很難找,雖然這世間曠男怨女似乎滿坑滿谷,但是始終兜不上,各自暗惆悵。

我沒興趣填別人空檔,反之亦然。有些人說,年紀越大,越要放低身段,更不堪的是只要是個男人就好。

我卻想,年紀越大姿態還是一如既往,可以孤身這麼多年,也活得挺快活,就沒必要為了兩人經濟效益或者找個人作伴而卑躬屈膝。

我曾經是寫戀愛小說的人,遺憾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很不會談戀愛,並且十分笨拙。

愛情該是每個人與生俱來該有的本能,可惜我卻獨缺這一塊。

再怎麼天賦異稟的愛情高手,也需要反覆練習,怎麼去愛或者被愛,都需要經驗累積。

不過如果只能持續重複的失敗,怎能不讓人舉白旗投降。

而我該是厭倦了失敗所以做了逃兵。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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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想,當男人開口說分手的時候,該有怎樣的表情?

曾經,我很認真地看過一個男人的臉,因為實在好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著了什麽魔,為了他竟變得如此卑微。

沒有什麽比在愛情裡卑微更悲慘的事情了。我經歷過很多次。我討厭卑微的自己。

儘管事隔多年到幾近恍如隔世般久遠,我依稀記得自己專注凝視過他的雙眼,想知道眸底是否曾有我的身影。

可惜,我什麽也沒看到,只感受到他試圖別開眼。

男人一臉愧疚地提分手,女人會否比較容易接受?

可能吧。軟心腸是多數女人可能有的特質。無論他是劈腿背叛還是單純的不愛了,都比較能夠稍微坦然一些。

釋懷很難。知道愛情消失就是消失,一如四季輪迴,但還是忍不住想,怎麼就走不到盡頭。

愛情的完成式未必是婚姻,而是無怨尤的分手。可以笑著說再見,但也無須矯情地說還可以是朋友。

曾是戀人關係的人,不能是朋友沒有必要是朋友。

我是這樣看待愛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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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我打算放輕鬆。隨便一些。無論那一方面。

先從寫字開始。

本想換個帳號、改個名字,所謂的隱姓埋名,大抵就是這麼一回事。

轉念又想,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無論用什麽字眼都無法擺脫「我」這個人,不是嗎?

格文,我也傾向單純只以文字表態,單純的寫、想什麽寫什麽,也不管字數長短,也不管邏輯、對錯,甚至連修辭都不理會。

我是這麼打算的。

不知道可不可能作到,也不曉得能否持續,總之是個開始。

我說自己循規蹈矩,大抵很多人會嗤之以鼻,個性執拗,也許可以見到點頭如搗蒜的畫面。

每個人在不同階段、遇見不同的人就會有不同的樣貌出現。嚴格說來,我從來沒有認真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照鏡子的時候也常常納悶這人究竟是誰。

也許終其一生,我都沒辦法釐清自己真正的樣貌,但又如何,糊塗過一生的也大有人在,精明通常也只換得痛苦。

我想自己該是清醒地醉著,會這樣度過往後的每一天。這可能也是痛苦的根源,既然醉了就不該清醒。

清醒的放肆,是我目前努力的目標,雖然我更希望自己可以真正放肆痛快地生活,但能夠擺脫單純的清醒已屬不易,短期間可以讓自己懂得放肆就已經是跨出一大步。

這是我今年想要開始的第一件事情。

每年不能免俗地都要訂一下年度計劃,我好似總是想過一輪也就擱置了。

今年就來個身體力行吧。不過,首先得把咳嗽治好。我已經換了醫生,希望真的能藥到病除。

明天是農曆年前最後一個工作天,大家的心應該早就飛到九霄雲外了吧。

放假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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